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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三进茅奖决赛”的作家范稳
发表时间:2018/3/13 9:27:28     文章来源:作家网      文章作者:野美毛竹     浏览次数: 180
 
 

前天,野美毛竹与创“三进茅奖决赛,三次落选”奇迹的著名作家范稳亲切交谈。范稳现在是云南作协常务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全国委员会委员,这一次是来北京参加两会的。也就是说,范稳是政协委员。我班的两个最受中国文坛瞩目的人物,一个是范稳另一位是山西作协副主席葛水平。
     范稳之所以出任政协委员,他还有一个神秘的身份,那就是天主教徒。范稳的藏地三部曲《水乳大地》《大地雅歌》《悲悯大地》均与他信仰的宗教有神秘关系。
  范稳自称是“范师傅的儿子”。为什么呢?原来,范稳的父亲是旧社会的少爷。范少爷那时候啥也不干,整天与一帮重庆的公子哥们纨绔子弟打鸟儿、打群架、搞赌博、争女人,甚至与黑帮红帮青帮火并。真可谓不亦乐乎却无所事事。如果新政府不成立,范少爷会一直这样堕落下去,臭名远扬。那可真是“凡事皆任性,遇事便荒唐”!新政府成立后,范少爷通过劳动改造居然成了一个新人,成了一个终于能够自食其力的新人。范少爷逢人就说新政府好,把范少爷改造成了范师傅。让范少爷终于有一个“范师傅光明人生”。这个范师傅于是成为范少爷的尊称。于是范少爷的儿子范稳也自称“范师傅的儿子”。
       范稳那时与我们同学,老师们来讲课,惊奇大名鼎鼎的范稳居然坐在台下。课间公开对范稳说:我们的水平不如你,你当坐在讲台上,我当坐在讲台下。范稳总是点头微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一副挺谦虚的样子。鲁师们似乎都得了有关范稳的”相思病“,几乎每一个老师站在鲁十一讲台上讲课时都要提到范稳。似乎是不提范稳这课就讲不下去了。范稳在鲁十一还当过鲁十一春分晚会的总导演。这个总导演举重若轻,大智若愚。范稳总是低着头,大虾公一般,思考着什么,稳当当的。关键的时候,吩咐几声,就有一帮”乌合之众“去做具体事儿。范稳俨然央视大导,挺有“范儿”,难怪叫范稳。那一个夏天的晚上,范稳和我们几位一起去鲁院大门小街边小滩子吃烧烤。桑拿天,汗太多,范稳干脆脱光了衬衫,我们看到了他挂上胸前的十字架。原来范稳是天主教徒。
     这几天,范稳做为政协委员,来京开两会,文艺报来了个大版面的专题报道,附范稳照片一张,鲁十一同学一看,原来大孩子般顽皮的范稳变得越来越端庄,越来越潇洒,越来越自如。真是越来越稳,怎么越来越有范儿,真不愧是范稳。更有鲁十一同学发现,范稳怎么这么像同是重庆的著名作家gmr?,于是称范稳为G老。范稳也会儿又显出他的持重,很谦虚地说:不不不,不敢当!再说那个作家虽然有名但我并不喜欢。同学们便说,gmr是个好作家,只是特定时期,他不变就被淘汰了,但是仍不影响他是一个好作家。范稳哈哈地笑。
     很有意思,一般作家,写出书,好像是作家个人的事情,这范稳身上人气就是旺,总有中国大小人物主动关照,比如送选,比如选刊,比如推荐,比如推广。看起来这范稳就是人气旺旺,不想成大名都不可以。、
     毛竹采访范稳在座的嘉宾有:原鲁十一班主任、《民族文学》主任孙吉民、《红粉世家》《金粉世家》《我的三个妈妈》著名编剧西门、火箭部队专业著名作家陈可非。
(草稿刚起,互动写作,欢迎参与,期待批评,谢绝任何形式的推广与转载!转载必究!!!)

    毛竹:范稳,你写完《重庆之眼》后,有无其它新作品?
    范稳:最近一年忙于事务没有写书。
    毛竹:你写《重庆之眼》采访写作用了几年?
    范稳:两年时间。一年采访一年写作。当然采访那一年也不是天天下去,还是挤时间下去。
    毛竹:你认为你的《重庆之眼》能进入第十届茅奖决赛吗?能最终获茅奖吗?
     孙老师和可非抢先替范稳回答:我们认为第十届范稳可能获茅奖,因为太不简单了三进茅奖决赛,下一次也该给个荣誉奖了。我们认为《重庆之眼》将获茅奖。
   毛竹:知道你1985年毕业于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现西南大学)。知道你曾在云南省地矿局工作。知道你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文学创作,这个时段也是我毛竹走向写作路的时段。只是范稳你一直坚持小说写作,毛竹我却因为是记者,先要完成记者的工作,才能业余写作,以致于现在仍惯性中停不下来。知道你迄今为止已经发表中长篇小说及文化散文四百多万字。真可谓硕果累累。在中国文坛一次一次引起轰动。
 还记得在鲁院上学时,你的写作经验交流课,你给我们看了好多的照片,讲那些年你如何在在大藏区游历。做为一个云南专业作家,本来当探索云南宗教与文化。可是你却迷失在青藏的宗教与文化。且你特别的落脚点,是藏区那些建筑样子已经发生各种奇怪变异的天主教堂与神秘改变的基督教堂。你在这些“怪物间”留连。你可能已经忘了,你在鲁院给我们看的你拍的那些样子变异的教堂形状改变的寺庙。这些照片不仅给我留下深刻影响,而且给我留下了深刻震颤。我想我会永远不能忘这些照片。你的藏地三部区,其实探索的就是这些“奇怪变异”与“神秘改变”。你的藏地三部区就是写天主教与基督教与藏传佛教是如果相互影响,相互水乳,相互悲悯,相互融合。藏传佛教有黄教、红教、白教、花教、黑教等,而它们间的微妙不同,同样没有逃脱你的眼光。你的“藏地三部曲”,并不是一般人看到的表面,他们以为你仅仅是在探索藏地佛教。他们以为你仅仅执迷于雪山峡谷和广袤无垠的高原牧场。他们并没有搞楚,以为你仅仅是对藏民族文化与宗教情有独钟。你的“藏地三部曲”是反映藏民族现实生活及历史文化的书籍,但这里根本的不同是几种宗教在青藏的相互影响。而你的主线却是三省交界藏地的天主教堂与教徒或是基督教堂与教徒。而你的落脚点在几种文化的融合上,而这种融合又有很多的历史故事,这就为你的书增加的厚重感沧桑感。你的“藏地三部曲”,对云青藏三省都是珍贵的历史书,宗教书,文化书,当然还是故事书。其在宗教、文化、历史三方面都贡献非凡。
 孙吉民:我认为,范稳的“藏地三部曲”对我们了解青藏真是太珍贵的书籍。关键是范稳深入藏地采访写出的,不是抄资料来的。太深刻了!我认为要想了解藏地的文化宗教与历史,读范稳的“藏地三部曲”就足够了,不用再读其它人的著作了。
    毛竹:可是我想知道,你怎么又突然想起来写《吾血吾土》与《重庆之眼》这种与上面“藏地三部曲”关系不大的题材了呢?你又怎么迷失与变异的天主教堂、变化的基督教堂关系不大的抗日战争题材了呢?
    范稳:写《吾血吾土》是有一次我和政府人员一起去机场接缅甸政府移交的远征军的遗骸归国。遗骸下机那一瞬悠然天降大雨,一时间天昏地暗,雷声隆隆。难道是一种神示?而这些遗骸中有几位是西南联校的大学生,为了抗日,弃学从戎。而我也是西南的大学毕业的,难道是那一瞬我接到了“天地之灵气”?难道是主在天界中召唤我关注这些灵魂?我感觉到我的生命中一下子注入了他们灵魂中的那一股豪气,那一股英气,那一股苍凉大气,那一股凄美精气。他们以这种方式悲壮回归祖国,他们把我深深撼动了。也正是那一次接机,我决定放下手中正写的其它题材,写一部“遗骸中几位西南联大大学生弃学从戎”参加远征军打日本的故事。你知道,西南联大是抗日战争时期战乱之中青华北大整体搬迁云南的。所以西南联大的学生弃学从戎我不仅感觉的是云南大气场,更是中国大气场。接遗骸回来,我就采访了许多西南联大弃学从戎的远征老兵及其它远征军老兵。他们都是九十岁左右的老人了,他们的故事让我笔下生风。
  我写《重庆之眼》,你知道这部书拉开是重庆大轰炸。
  毛竹 生我的大巴山离重庆很近,那时比西安还近呢。仅四百来公里。可是去西安绕秦岭千多公里呢。所以你写的这段历史与我生我的大巴山休戚相关。抗战时期,蒋政府迁都重庆,许多中国南京及东南沿南的大官员、大绅士、大商家均迁隐大巴山,带动了大巴山经济的发展,紫阳的第一所中学就是那时应运而办。我的二伯与爸爸就是那时上的“三三级”“三五级”,成为大巴山从古到那时正规上学的二百多精英之二。而我爸爸后来带一百多大巴美少年出山,也是这神秘的迁都事件促成的。我爸爸带出的一百多美少年,有相当一部分是紫阳中学毕业的大高初中生。重庆遭受日机无差别轰炸长达6年,更多的“重庆中国人”躲进大巴山,更是促进了大巴山的繁荣。这中除了经济的繁荣更包括教育的繁荣。加上战乱从重庆发往东南五省的货与客送改道大巴深山的北蜀道,更是增加了任河流域各个码头镇“梦幻般的辉煌”。
  你说的是重庆人遭大轰炸,其实是“重庆的中国人”遭大轰炸。因为当时的重庆人更准确地讲是两部分,一部分是重庆人,一部是在重庆的“中国首都人”。所以,你这本书,我真是十分喜欢!你的这个题材又是怎么得来的?
  范稳:这个故事题材也是意外得来。那是我在写《吾血吾土》之前到重庆采访,接触到了这个题材,感觉很是震撼,加之我的是重庆长大的,我一直想给重庆写一部书,所以决定写这个题材。
  大家对我的《重庆之眼》获茅奖呼声很高,但是我认为,我再写也超越不了我的“藏地三部曲”了。每一个作家都有写作的高潮期。我认为“藏地三部曲”是我的写作高潮期。现在高潮期已经过了。
  毛竹:《重庆之眼》属抗战题材长篇小说。这对你是全新挑战。小说中我看到有三个主要人物:蔺佩瑶、刘云翔、邓子儒,我认为,你的书就像是《泰坦尼克号》,把一个爱情故事放在一个抗日战争中的“大船”——重庆这样一个大背景下。旧重庆对于老蒋,当然是沉没的“泰坦尼克号”。那旷世爱情因为有了抗日战争中重庆人或是“重庆中国人”故事,而更加感人肺腑。在战争的苦难中那爱情那民族精神,配上“重庆中国人”的乐观、开朗、豁达的性格特征,让人感觉是一场视觉盛宴。正如介绍中说的“《重庆之眼》,既是回望之眼、正义之眼,又是未来之眼、和平之眼。从它深重的目光里所映射出的是情感、是信念,是磅礴的力量。这就是重庆之眼的所有含义。”

    毛竹:“我认为,你第三次进入茅奖决赛,虽三次落选,这才是中国文坛开天辟地从没有过的稳定的高水平!
    毛竹还有没有说出的话:我上大学时,我们班多是考上青华、北大、西安交大等重点高校,因为政审或体检屈尊青海民族大学的中国高才生。可是越是这些高才生,考试前越不复习,整天看课外书,整天玩,可是每一次考试,不论何时考试,不论临时考试,不论是突击考试,这部分人的考试成绩都是中上。毛竹一直认为,这才是真正的中国理科高水平--青海民族大学经常与北师大等名校统考,也就是考试在同一时间、用同一试卷、用同一模式进行,这帮不复习的高才生,任何时候都是中上,不佩服不行。有的高才生还参加校排球队、校蓝球队、足球队、田径队,天天训练。啥时候考试,他们从不突击复习,总是坐下来考就是了,他们的成绩总是稳定中上。可是他们对成绩总不在意。他们的潇洒与综合水平,冲决定了他们永远是班里的尖子生。就如中国体育,如果随便从哪个省随便抓一帮人,去参加国际体育比赛,成绩都能是中上,那中国可真成为世界体育强国了。
     毛竹:我认为茅奖第一名获得者格非的获奖作品(仅指第九届茅奖获奖作品),比你的《吾血吾土》差的不是一点点。真是不明白,格非写的什么,女主角精神病患者一般?从语言从选题从诗意从故事都不如《吾血吾土》。我真不明白格非为什么可获茅奖?你认为你没有获得茅奖,是不是与你选择写的故事题材有关。
     范稳:那是的。现在获奖一定要求主旋律。比如某某作家,某次评某奖,都认为理当获第一名,可是仅仅是前言后记中出现了:这里曾经走出过中国大人物XXX,结果被取消获奖资格。
     毛竹:可是格非的这部获奖作品也不是什么主旋律。更不是什么健康的旋律。是颓废的旋律。其旋律还没有你的《吾血吾土》洪亮高亢呢。还有你《吾血吾土》中的爱情故事也写得比格非获奖作品中的丰满饱满且诗意盎然。

     毛竹:是不是,现在的某些人有些紧张,但也是很清醒、很理智、很高明、很睿智、很聪明。比如,抗战胜利六十周年大阅兵,终于让抗日老兵上了阅兵车,这本是释放两党合作共进中国复兴之路的信息,可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马上发出好多文章,在抗日战争中争功,谁谁功劳大,哪d哪d牺牲将领多,哪j哪j牺牲士兵多。想趁机胜出,想趁机互压,想趁机作乱,国际上势力早在伏击,充分利用,人心瞬间蠢蠢欲动,中国精英趁机推波助澜。还有中国人的舆论承受能力也没有跟上去,一时间人心惶惶。可能就是因为这些,才有了中国上层不得不这般?很多中国近代历史题材,作家可以写也可以发表也可以争议,但是能不能获大奖,这要打一个问号。
     毛竹:这对一些逐光求奖觅官的作家们是一个暗示,但是对于真正的作家,好题材来了,又忍不住不去写?这就是矛盾,这就是恓惶。现在就是为了这一点,很多作家很纠结。甚至感觉无所适从。当然,只要作家看开,不为获奖,什么问题都解放了,什么矛盾都消失了。所以作为一个真正的作家,你一定要想明了,你到底要什么?把获奖看淡了,不就风清日丽了?
     范稳:我们写作品的最终目的,还是忠实地纪录再现中国历史,我们的真正的读者就是读者,与你获不获大奖无关。古代与中国流芳的作品都与获奖无关。那么多获鲁奖获茅奖的作品无人看。获奖如果仍失去读者,这个获奖就没有一点意义了。虽然获得奖对于体制中的作家特别写作一生的作家真的十分重要。中国作家现在都挣扎在这个矛盾中。
   
     毛竹:我预祝你第十届终获茅奖!你现在已经是我们鲁十一的骄傲,但愿你会成为我们鲁十一更大的骄傲!
   
  
(草稿正起,互动写作,欢迎参与,谢绝任何形式的推广与转载)
附:
     毛竹:范稳你认为中国最好的评论家是谁?
     范稳:陈思和! 我认为陈思和是中国当代文学的最好评论家。他的主要研究方向可以分为三类,它们分别是巴金研究,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研究和中外文学关系研究。


《重庆之眼》
2017年05月18日10:00 来源:中国作家网
 

《重庆之眼》
作者:范稳
出版社:重庆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03月
ISBN:9787229121518
定价:49.00元
内容简介
本书以抗战时期重庆大轰炸为历史背景,展现了蔺佩瑶、刘云翔、邓子儒的旷世爱情和婚姻家庭生活,通过他们表现了坚强不屈、愈战愈勇的民族精神,以及重庆人乐观开朗豁达的个性特征、蓬勃向上的精神风貌。本书结合21世纪中国民间方兴未艾的对日战争损害索赔活动,描绘了重庆大轰炸期间中国人民的抗日救亡运动,反映了二战结束半个多世纪后中国人对战争的反思、对和平的坚守,以及维权意识的觉醒。本书还意在通过一群重庆大轰炸中战争受害者的经历,探讨战后历史遗留问题的症结所在,日本政府为什么不反思认罪,中国战争受害者的勇气、尊严如何得到社会的认同和理解等问题。
作者简介
范稳,1962年11月生于四川,1985年毕业于重庆西南师范大学(现西南大学)中文系,同年到云南工作,现居昆明,供职于云南省作家协会,国家一级作家。1986年开始发表作品,现已发表各类题材、体裁的文学作品500余万字。代表作为反映西藏百年历史的“藏地三部曲”——《水乳大地》《悲悯大地》《大地雅歌》。其中《水乳大地》已翻译成法文出版,《悲悯大地》翻译成英文出版,另有作品翻译成德文、意大利文等。此为作者继《吾血吾土》之后反映抗战历史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曾获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第七、第八、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奖,第八、第十一届“十月文学奖”,《十月》创刊35年*影响力作品,《当代》杂志长篇小说年度奖,第四届《人民文学》长篇小说双年奖等多项国内重要文学奖。
媒体评论
面对历史,范稳有一种罕见的谦敬和诚恳。后来者必须知道自己的小和无知,由此出发,他以清苦的田野劳作努力重建历史的现场,重现人的精神。他的历史小说常常是“笨”的,这是一种饱含历史重量的笨,是大地之笨
——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评论家 李敬泽
范稳是一位有抱负的小说家。他有一种固执的坚持,去驾驭宏大、深重的题材。悠远的历史,残酷的现实,还有打通历史和现实的人的生存与命运。“大地”、“吾土”是他这种抱负从一开始就立下的难题和雄心。他一定是立下标题再去努力实现的小说家。这一次他聚焦于重庆山城的一段特殊历史,然而“之眼”穿透的,仍然是他一如既往的创作理想:为历史留下证言。在今天,这样的创作抱负尤显宝贵。在弥漫着人间烟火气的土地上,看到英雄前行的身影,我们需要这样的文学。
——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著名评论家 阎晶明
范稳的长篇新作《重庆之眼》,既是对中华民族宏大悲壮历史的再现与致敬,又是对历史巨变中个体生命的凝视与抚摸,浩然正气、民族大义与个体灵魂的伤痛并存,爱与恨、实与虚、残酷与诗意、反思与抒情相结合,构成了小说巨大的思想、情感与艺术张力。
——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现代文学馆馆长、著名评论家 吴义勤
范稳的长篇小说,从《水乳大地》到今天的《重庆之眼》,每一部都有令人洞心骇目的气概。他选取常人难以驾驭的题材,穿透历史与命运的迷雾,直抵信仰与灵魂的彼岸。他在采访上投入的精力和热情,不输给任何一位报告文学作家,而他在构思和想象中获得的升华,又使他明显超越普通小说家的境界。这是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具有令人惊异的陌生感和现实感、又深切震撼人心的原因。
——中国作协小说创作委员会副主任、鲁迅文学院原常务副院长、著名评论家 胡平
这是一部向一座勇敢倔强城市致敬的小说,更是向一段不屈光辉历史致敬的颂歌。
对以历史事件为写作资源的作家来说,虚与实的平衡是个难题。对范稳来说,从历史中再发现,既是抗战文学书写的*途径,“也是对遗忘的拒绝和抗争”。
——《文汇报》2017年3月21日
《重庆之眼》让“重庆大轰炸”的历史,终于得到了后续震荡至今的全景式的充分书写。我们不要忽略这部长篇里程碑般的意义——在此之前,由生活于国内的作家创作的大量抗战题材小说,取得的众多成就已有公论,但是抗战中极为严重的蒙难受害大事件,诸如日军制造的南京大屠杀、毒气战与细菌战、重庆无差别大轰炸,我们一直没有集中叙写出哪怕是其中一个,且足以配得上长篇小说这一文体尊严的杰作。
《重庆之眼》就是一部拥有了国家志气、国家底气、文人诚信和文化自信的作品。在刘云翔、蔺珮瑶、邓子儒这些人物那里,喜事与丧事、幸存与幸福、轰炸与呐喊、牺牲与珍惜、失去与复得、重庆方言与中国古诗、青春与老境、颜面与原则、爱国主义与世界主义……太多命定的混杂并置,但有的必须严正抉择。切肤掏心的笔触,令人感慨万端,让我们从中将*动人的密码一 一读出:读出英雄气、儿女情,读书江湖义、山河恸,更读得出家国事、民族心。
——《人民文学》2017年第3期“卷首语”
这部厚重之作试图探讨的主题非常多元,很难一言或几言以蔽。
——《春城晚报》2017年3月27日
目 录
第一幕 国破山河在
1. 狼烟
2. 星光照耀下的小草
3. 一九三七之夏
4. 玄都观里桃千树
旧闻录(之一)
5. 世界主义者
第二幕 城春草木深
6. 岂曰无衣
7. 与子同仇
8. 前度刘郎今又来
9. 打向老师的耳光
旧闻录(之二)
10. 山城之灯
第三幕 感时花溅泪
11. 陪都孤儿
旧闻录(之三)
12. 空军坟
13. 咫尺天涯
14. 我本将心向明月
15. 落在剧院里的炸弹
第四幕 恨别鸟惊心
16. 黑太阳
旧闻录(之四)
17. 洗罪
18. 私奔
19. 昔日王谢堂前燕
20. 大隧道之殇
21. 相助
22. 摇篮旁边的坚持
23. 守望
第五幕 此情可待成追忆
24. 告知函
旧闻录(之五)
25. “V”
26. 组织
27. 背叛
28. 不死的证言
29. 一直在你身边
后记 致敬重庆
第一幕 国破山河在
1. 狼烟
邓子儒一生也搞不明白,莱特兄弟为什么要发明飞机。天空本来是属于鸟儿的,人飞上了天,就应了中国的那句成语——无法无天。而人一旦失去了天空,比脚踩不到坚实的大地还要慌乱。古人云:“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浩渺宇宙之间,人何其卑微,人生又何其短暂。“风霜何事偏伤物,天地无情亦爱人”,因此,人不能不敬畏天。加之,在邓子儒人生中的某一段时期,他对那些能驾机上天的人心存芥蒂。直到他皓首白头了,每当他仰望重庆的天空时,他都不确定灾难会不会倏然而至。
但在一九三九年五月三日这天,山城灰蒙蒙的天空将给他的家族降下一个财神来,同时也是他第二天的婚礼上最为尊贵的客人——上海裕隆纱厂的董事经理罗佑华先生。全面抗战虽然已经打了快两年了,但重庆还是大后方,人们该过的日子照样要过,该做生意的也照样做。罗经理这次来将授权邓氏家族作为裕隆纱厂在西南棉纱销售的总代理,同时还计划和邓家在重庆新开一家纱厂。邓子儒的父亲邓玄远说,和裕隆一合股,我们就是西南地区棉纱业绝对的龙头老大了。
眼下,邓子儒正引颈向东边的天空张望,他的身后站着两个襄理和几个小老幺。父亲邓玄远作为重庆码头上“义”字辈“天门堂”的头排袍哥大爷1正在家里摆流水席,接待前来贺喜的重庆本地甚至远到成都各方码头上的袍哥大爷和英雄好汉。这几天,邓家大院所在的二府衙一带的街巷、茶馆里,随处可见那些享誉江湖的袍哥大爷们。他们大多有隔山打人、坐转乾坤的本事,或乘轿,或迈着器宇轩昂的八字方步,身后跟着二爷、三爷及一溜小老幺。他们见面互行“拐子礼”,在茶馆里摆“茶碗阵”,报上各自码头的山名、堂名、香水名以及字辈排序,拱手互称英雄,喝茶指点江山,俨然一场江湖群英会。邓家大院今天更是办起了堂会,既接待各路英雄好汉,也为明天邓家大少爷的大婚预热气氛。一个京戏班子和一个川戏班子轮流献演,还请了“琼楼”舞厅的舞女来助兴,给宾客带来夏威夷风情的西洋舞蹈。本来邓玄远坚决反对地说,政府正在提倡新生活运动,反对奢靡。前个月重庆的面粉大王王老板在陕西街“留春楼”办生日宴,招摇铺张了点,就被路人扔了石头,警察不管,报纸上还说风凉话,丢脸丢惨啰。我们请了那么多江湖上的大爷们,已经够招摇的了。但邓子儒说,人家罗经理是大上海来的,“百乐门”里都兴这个的,我们得让客人高兴吧?让码头上的兄弟伙扎在门外,看哪个龟儿子的还敢来臊皮。抗战爆发前邓子儒去过上海,知道一些大上海的洋派。
邓家祖上从一八九一年重庆开埠通商时起,就当洋人在重庆经营的洋纱、烟草、火柴等洋货的买办,同时也兼做票号、酒楼、土产等方面的生意。邓氏家族的产业到邓子儒的父亲邓玄远手里时,已经被誉称为“邓半城”了。从商贸、银行、期货、酒店、水运到地产,长江和嘉陵江包裹着的这片树叶状的半岛上,无论是抗战前的上半城或下半城,还是一九三八年后作为国民政府的陪都,到处都有邓家的产业。以至于至少有十来个(究竟有多少邓子儒也搞不清)随着国民政府迁来陪都的将军、部长、次长租住着邓家遍布在重庆四处的别墅、老宅。这些房子租也好借也罢,邓玄远有求必应。那年月,衡量一个江湖老大的标准是:没有他摆不平的事,没有不求他办事的人。“邓半城”的传说,就是从邓玄远这一代开始的,既指其产业,也代表邓氏家族在重庆城的影响力。
天空有一层薄薄的雾霭,这在雾都算是个好天。中午十二点半左右,远方传来飞机的轰鸣声,邓子儒身后的人刚说“来了、来了”,城里就猛然响起尖厉的空袭警报声。这种催命鬼般叫唤的警报重庆人已经不陌生,毕竟在和日本人打仗嘛,但谁也不会当真。去年日本飞机也来轰炸过,只是在郊区乱扔了一通炸弹,重庆城几乎没伤着皮毛。政府也在教导民众一些防空常识,但一般人认为,日本飞机来了就往自己家的桌子下一躲就是了,大不了再在上面铺几床棉铺盖。
邓子儒焦躁地说:“挨刀的小日本,偏偏这个时候来。”
一个眼尖的小老幺说:“少爷,不是日本飞机,是客人的飞机,你看,它落下来了。”
果然,一架欧亚航空公司的中型客机伴随着强大的轰鸣降落在珊瑚坝机场。站在邓子儒身边的胡襄理说:“搞防空的那帮龟儿子,草木皆兵。”
客人开始下飞机,显得有些仓促慌乱,因为空袭警报仍在一阵紧似一阵地催命。邓子儒在人群中认出了提着皮箱的罗经理,忙率众迎了上去。邓子儒拱手道:“罗经理,失敬、失敬,可能是防空演习,请海涵、海涵!”
罗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对邓子儒拱拱手,又望望天空,说:“重庆搞得比阿拉上海还紧张兮兮的。”
邓子儒不自然地笑笑,说:“偏远之地,人们没见过多大世面,他们把你乘坐的飞机当成日本人的了。罗经理受累了,等哈好好敬上几杯酒,给罗经理压压惊。我们上车,罗经理,请!”
机场上的宪警已经在四处催促人们疏散了,那场面看上去不像是一次演习。一行人刚想上车,地面忽然强烈地震动起来。许多年后,邓子儒在向人叙说一九三九年五月三日的轰炸时,还说自己也没有搞醒豁来自空中的轰炸为什么会让大地像擂起的大鼓,而人就是那鼓面上的蚂蚁。在那一天,山城重庆的天空瞬间就发生了转换,日本飞机乌云一般遮蔽了重庆的天空,紧跟着就是冰雹一般砸来的炸弹、燃烧弹了。
他们被警察赶进机场旁边的一个小防空洞里,感觉重庆城正在被炸成一个筛子,而无辜的人们纷纷往筛眼里掉,那下面就是死亡,是烈火熊熊燃烧的地狱。邓子儒用身子护着罗经理,洞顶震落的沙土落满了他的肩,一个小兄弟不断为他掸去尘土。邓子儒猛然醒悟过来:“糟了,家里还不晓得咋个样了,你们赶快回去!”
胡襄理带了两个小老幺想往洞子外面走,但警察封住了洞口,谁也不让出去。邓子儒这时才感到害怕,更让他心里发凉的是:这么大的轰炸,新娘蔺珮瑶平安吗?她的家在江北,不知道那边挨炸没有。他没心思顾及罗经理了,跑到洞口那边张望。几个警察手挽手把守在那里,邓子儒本想出点钱疏通一下,但看到外面浓烟遮天蔽日——那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景象,他的心就像掉到了冰水里。
全民抗战开始后,国民政府西迁重庆,并将之定为陪都。重庆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城市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中举足轻重,是腥风血雨的战争中最后的庇护地。南京沦陷了,我们还有重庆,重庆不沉到长江里去,抗战就有希望。但在这场大灾难降临之前,世世代代在山城的坡坡坎坎上因陋就简、见缝插针地搭建吊脚楼式房屋的重庆百姓还认为,自己这破败不堪的木头房子哪值得日本人开着飞机来炸哦。一颗炸弹多少钱?开一次飞机又要背多少油(背油即浪费的意思)?那日本人是方脑壳(形容人木头木脑、愚蠢)唛?他们怕莫得那么哈(傻)。老百姓这么想也就罢了,连北方的一个大军阀在一次演讲中也说,日本飞机扔炸弹怕个啥,不过是鸟儿在天上拉屎,你们中有几个头上落过鸟屎呢?可见,即便是中国的高级将领,也都没有认识到,现在我们进行的是一场已经没有前线和后方的战争。
将近两个小时的轮番轰炸结束后,邓子儒他们才走出防空洞。车已经不能开了,邓子儒让胡襄理陪着客人,自己带人往家里飞奔。眼前的重庆城已经面目全非了,就像话剧里的场景变换,刚才还是人间的升平景象,马上就转换到地狱里的恐怖狰狞。熟悉的街道在燃烧,房屋都成了断壁残垣,烧焦的尸体横陈在大街上,电线杆、树枝上、残墙上挂着人的残肢断臂和肠子心肺。这哪里还是那个房舍错落有致的山城啊?简直就是人间地狱。等跑到二府衙时,邓子儒已听到了从邓家大院里传来的呼天抢地的哭声。大院的大门已经被炸飞到街道上,门前的一对石雕麒麟被掀翻了一个,前院里一片狼藉,一些人躺在血泊中,女人、孩子在尖声号哭,佣人们忙着灭火。邓府是一座四进大宅院,前院住佣人、厨子、保姆等,中院的中堂供祖先、会客,东西两边的厢房是邓府接待江湖上的朋友和门客下榻的地方,后面两座院子才是邓家人生活起居的地方,最后面的院子在一片缓坡上,新起了一幢两层小洋楼,那是邓子儒的新房,站在楼上可以俯瞰邓家大院。现在已经看不到前院大门、中堂屋顶了,中院的东厢房也垮了,房顶还在燃烧,那幢小洋楼也被掀掉了一面墙。面对猝然降临的灭顶之灾,邓府里的人们慌乱得无所适从,而那些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们,早已经作鸟兽散了。
邓子儒的母亲头上缠着一块纱布,斜靠在花坛边的一张藤椅上,还在呼天抢地地号哭,见到邓子儒那哀号声就更大了。邓子儒抢上前去,急促地问,妈,家里有人受伤没得?但老母亲只是哭,说不出话来。站在一边的一个外侄女才哭泣着叙说了邓家大院被炸的经过——
第一次空袭警报响起时,家宴刚吃到一半,开了十桌酒席呢。大家都不相信会有日本飞机来轰炸,在这之前重庆市中心地带还没有挨过炸。长辈们还在划拳行酒令,孩子们在酒桌间到处乱跑。紧急警报响起时,二伯父说这次怕是来真的了,我们还是躲一躲吧。但大爷不想扫大家的兴,他说重庆城恁个大,未必就专门来炸我家的饭桌?不消怕,日本飞机来了,大家就钻到桌子下面躲一下。我邓家的房子结实,再不行后院的假山还有个石洞,女眷可以躲到里面去。他还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喝茶哩,不当回事地对家人说,你们去躲一哈(下),我就不信他们连茶都不让老子们喝一口。我要坐这里等我家的客人。
可是啊,一颗炸弹偏偏就落在院子里,饭桌被炸飞,屋顶被掀翻,门柱都被拦腰炸断,邓家遭殃了,遭惨啰。两个伯父,一个叔叔、三个婶婶、五个侄儿、四个堂兄弟、两个姐姐都被炸死了……
邓子儒摇晃着外侄女的胳膊问:“我老汉儿(父亲)呢?他在哪里?”
外侄女抹着眼泪往堂屋那边一指,不说了。
邓子儒赶到父亲身边时,邓玄远还有一口气。他拉着儿子的手只说了两句话:“赶快办喜事!报仇!”
还怎么能办喜事?一家十八口人哪!丧事都办不赢。这场婚礼是重庆城两个大家族的联姻,自然想把婚事办得隆重风光。邓子儒去年重庆大学法律系毕业后本来要去英国留学的,但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年迈父亲掌舵的这艘大船必须由他来相帮,并最终要交到他的手上。追求了一年多的沙坪坝区区长的千金即将迎娶进门,按邓玄远的安排,儿子成了家、再立业,今后邓氏家族官商结合,何愁生意不越做越大。可是炸弹从天而降,把一切都炸得支离破碎了。
邓子儒的母亲也出自袍哥世家,平常就血性、刚强。她缓过气来后,硬气朗朗地说:“怕啥子,死几个人,抬出去就是。明天的大花轿你们还得给我抬进来!”
邓子儒跪在母亲面前哭着说:“妈吔,你看看院坝里那被炸死的亲人,花轿怎么抬得进来?你再去街上看看,到处断壁残垣,烧焦的尸体还埋在瓦砾堆里,送亲和迎亲的队伍怎么能够从尸臭满天的城里经过?我们还是先请和尚道士来念经做道场,为老汉儿和家里人的亡灵超荐,再说办婚礼的事情。”
邓母喝道:“你老汉儿落气前吩咐的事情,你敢不听吗?砍脑壳的日本人,未必还能阻挡老子们娶媳妇嗦?”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巴掌拍在藤椅扶把上,说:“还不快去找你的新媳妇!为了这桩婚事,我们邓家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哟!”
历史进入二十一世纪,战争的风云早已烟消云散,但战争的创伤依然在心头隐隐作痛,直到邓子儒站在东京地方裁判所的法庭上,控告日本飞机在抗战时期对重庆的狂轰滥炸,他还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这是一个历史老人刻骨铭心的苍老记忆,像老树疙瘩一样饱经风霜、日久弥坚。


百度百科中的范稳简介
范稳,四川人,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全国委员会委员。[1]
1985年毕业于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为西南大学),同年到云南省地矿局工作。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文学创作,以小说创作为主,先后发表中长篇小说及文化散文四百多万字。近年来主要在藏区大地游历,执迷于雪山峡谷和广袤无垠的高原牧场,对藏民族文化与宗教情有独钟,有多部反映藏民族现实生活及历史文化的书籍问世。
中文名 范稳 国    籍 中国 民    族  汉 出生地四川 出生日期 1962/11/08 毕业院校西南大学 性    别 男
目录
1 基本信息
2 个人作品
3 作品介绍
? 水乳大地
? 大地雅歌
? 悲悯大地


从小生在四川,1985年毕业于西南师大中文系,同年到云南省地矿局工作;1986年开始发表作品,创作以小说为主。1990年调云南省作家协会工作至今。现为《文学界》副主编、二级作家。
个人作品编辑
已发表各素文学作品二百万字。已出长篇小说四部:《骚庄》、《冬日言情》、《山城教父》、《清官海瑞》中短篇小说集两部:《回归温柔》、《男人辛苦》。报告文学一部:《生命与绿色同行》。文化大散文三部:《苍茫古道:挥不去的历史背影》、《人类的双面书架》、《藏车探险手记》。 曾获得2003年度“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
作品介绍编辑
水乳大地
《水乳大地》为范稳的力作之一,小说以西藏东部边缘地区一个世纪以来的风云变化为背景,塑造了一群非常有特点的人物形象:有藏传佛教的活佛,纳西东巴教的代表,基督教的传教士;有红汉人的干部还有不惧天地鬼神的康巴汉子,以及西藏土著宗教苯教鼻祖的魂灵,小说就是在这种宗教和现实交错、多种民族混居、多种文化相互冲撞与融合的氛围里,打造出了一系列惨烈而有光彩的故事和性格突出、生动可见的人物形象。

小说叙述滇藏交界处,卡瓦格博雪山之下,澜沧江大峡谷之中所发生的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时间的跨度长达百年。小说内容丰富,头绪纷繁,人物关系盘根错节,可以说它描写了包括藏族、纳西族、汉族在内的这块五方杂处之地100年来的历史变迁。虽说写变迁,却并不沿用习见的社会政治历史视角,也不沿袭家族故事的老套,而是侧重于宗教衍变交融史的角度。这一选择本身就带来了某种新异性。小说以上世纪初两个法国传教士进入澜沧江峡谷掀开了故事的帷幕,我们得以饱览了一场神父与喇嘛斗法的"教案"。作为贯穿性情节主干,似乎小说主要在讲野贡土司家族与大土匪泽仁达娃家族以及纳西族长和万祥等人延续了三代的恩仇爱恨,然而这不过是线索而已,全书的容量要大得多,与之相联系的,是众多面目各异的宗教人物和不同民族的青年男女的出场,不啻推开了一扇锢闭既久的门窗,让我们从这里观看人与宗教的复杂关系,然后观看峡谷里的"百年孤独"。这样的作品怎不令人一新耳目?
然而,《水乳大地》绝不靠所掌握史笈的稀罕和神秘而炫奇斗艳,也不靠宗教生活的怪异场景取悦读者,它包含着严肃的思考。不管作者的探索是否接近了真理的高度,仅就把纷乱如麻的头绪梳理清楚已属不易,要是能寻绎出有价值的思想线索就更难得了。尽管故事铺展得很开,伸出的枝叉甚多,小说的章节忽而世纪初,忽而世纪末,忽而20世纪30年代,忽而70年代,颠来倒去,如旋动的车辐让人眼花缭乱,但全书还是有一条主动脉的,那就是从冲突、动荡走向和谐、交融。展开在我的眼前的这幅图画是,争斗不断,灾害不断,人祸不断,但同时爱的潜流不绝,不同民族之间的互助精神不绝,人类友爱和寻求融合的力量不绝,最终形成了百川归海、万溪合流的多种文化水乳交融的壮阔场景。这不是虚构的乌托邦而是现实。想象力飞腾,不断出现魔幻与神奇的细节,不断在现实与超现实之间切换,营造出一种特殊的神秘氛围,是《水乳大地》在艺术上突出的特色。不必讳言,一开始传教士用火枪和望远镜买通野贡土司的情节,会立刻让人想起《百年孤独》。
大地雅歌
直至2010年出版《大地雅歌》(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0年6月出版),范稳的“藏地三部曲”才宣告完成。这是他十年辛劳的成就。他说:“我为自己感到庆幸,十年来我做了一桩有意义的工作,把三本书奉献给我的读者,供奉给那片神奇的土地。不是我书写了这片大地,而是这片大地召唤了我。我服从了召唤,就像服从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把我从黑暗中唤醒。”(《大地雅歌》后记)范稳怀着极大的热情书写藏地,那是他的内在自我在召唤,他向往去到那布满神灵的大地上,他的书写因此有了永不枯竭的冲动。

在后工业化到来的时代,带有原始想象的神秘文化具有了非凡的特质。一方面是全球化的同质化;另一方面人们渴望异域文化提供异质性的神秘介质。西藏就这样成为后工业化时代的文化圣地,在这样的朝圣行动中,文学责无旁贷充当了领路人的角色。较早的有马原和扎西达娃的西藏书写,在八十年代中国文学向内转及先锋派崛起的潮流中起到开拓作用;随后有阿来的藏地史诗叙事,阿来的一系列作品,无疑是西藏书写的高峰;紧随其后的范稳,一直以他独特的汉人气质介入这片神秘领地,他的《水乳大地》一出手,就令文坛惊异不已,那是大气磅礴的作品,如长风出谷,春回大地。随后的《悲悯大地》略显紧张和险峻,生僻有余而从容不足;这次的《大地雅歌》则可以看到范稳更为沉稳轻松的叙述,号称“雅歌”,当然优雅飘逸,挥洒自如。这部作品显示出范稳对藏地文化,对生存于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命运有着新的认识,尤其是他的汉语小说意识有着更为生动的体现。
范稳写作这部小说,有一个相当明确的主题,那就是他要用爱来解释人的生命追求,这些为爱而生的人们是如何为自己的信仰而不惜一切代价,这片大地上的爱情之歌,却也唱得悲怆凄迷。当然,小说的故事主线,就是央金玛(后来皈依基督教改名叫玛丽亚)的爱情,一个是流浪歌手扎西嘉措(后来皈依基督教改名史蒂文)因为爱她与她私奔,逃到一个极其偏远的教堂小镇;另一个是强盗格桑多吉(后来皈依基督教改名奥古斯丁)也对央金玛一见钟情,不顾一切放弃做强盗,甚至后来放弃作为土司继承人的权利而住到教堂小镇。但他们的爱情却遭遇到藏地历史大变动的改变,革命突然降临,再也没有什么比二十世纪的革命对这个地区的历史、对这代人的改变更为激烈。奥古斯丁转向了革命,而史蒂文成了革命的对立面,奥古斯丁在关键时刻给史蒂文一条生路,为此丢了公安局长的官职,但他在教堂小镇住下,与玛丽亚生活在一起。爱情又超越了革命。多少年后,史蒂文在台湾,已经步入老年,大陆开放,他从台湾来到教堂小镇,但物是人非,玛丽亚与奥古斯丁生活在一起,结果借着过那个滑索道,奥古斯丁可能是有意掉进湍急的河流,以死来成全史蒂文和玛丽亚……所有这一切,表明爱是自我拯救,已经替代宗教成为生命存在的最高信仰。
这部小说的独特之处在于写出了三种力量的碰撞交合:藏地的佛教的神性力量、基督教进入藏地的影响力、肉身之爱引发的自我拯救力量。这样三种力量贯穿于“爱”的主题中,具体化于扎西嘉措(史蒂文)、央金玛(玛丽亚)与格桑多吉(奥古斯丁)的爱的关系中。范稳这部小说力图对藏地文化进行去神秘化,也对佛教去神圣化,他想写出藏地文化及佛教可亲近的悲悯情怀,以及更具有人情味的那种经验。当然,这与小说着力刻画的顿珠活佛的形象有关。顿珠活佛并未把基督教进入西藏看成是多么严重的入侵,虽然他也有异教的观念,但他以虚怀若谷的姿态与基督教对话。杜伯尔神父被贡布喇嘛射杀身亡,顿珠活佛把那本血迹斑斑的《圣经》收藏了,以此作为他对这个宗教对手的怀念(参见该书第246页)。他甚至承认:“我们供奉神职的灵魂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顿珠活佛被基督教神父带来的电影迷住了,他在银幕上看到自己的形象,对西方现代科技文明惊叹不已,在他的藏传佛教世界里,不能理解这样的事物,这引起他的极大的困扰。他一病不起,不是因为灵魂被洋人摄去了,而是他有着对外面世界的重新思考。但正当这两种宗教要沟通时,仇杀与革命先后到来,这一切都以鲜血告终。这样的活佛形象在当代中国文学中还极为少见,在这里不要追究范稳这样的活佛形象是否可能。范稳很可能可以举出顿珠活佛相当可靠的原型。范稳正是要写出更具有真实感的、与人性完全可以沟通起来的藏传活佛的心灵世界以及他的现代命运。看上去顿珠活佛并非小说的主角,但这一形象身上却注入了范稳对二十世纪东西方宗教的冲突与融合的深刻思考。这给小说真正的主题——大爱,提示了深厚的背景。男女之爱,最后还是向着“大爱”超越,它穿越藏地文化,穿越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2]
悲悯大地
2004年,当范稳推出《水乳大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关注者都眼前一亮,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来自于对藏族人真实生活的深入了解。如果说《水乳大地》的重点是在佛教、基督教和纳西族的信仰之间的冲突及融合的话,他的新作《悲悯大地》则更多地把目光投入到了藏族人的生活本身,他们无处不在的神灵和宗教。

《悲悯大地》通过澜沧江东西两岸两个家族的恩怨情仇为我们展现了藏族人的真正生存状态。澜沧江东岸住的是都吉家,世代以走马帮为生,积累了不少银子;西岸住的是朗萨家族,据说是吐蕃赞普们的后代,但他热衷于不择手段、强取豪夺,对东岸的富裕的都吉眼红手热。小说从上世纪初开始,以两个家族为两条主线,在老一辈的恩仇结束后,两边的少爷走向了不同的道路。洛桑丹增致力于成为藏教的上师,用一生追寻他的藏三宝——佛、法、僧,而达波多杰致力于成为藏族的英雄,用一生追寻他的藏三宝——枪、马、刀!洛桑丹增在杀死仇人后用了7年的时间从家乡一直磕等身长头来到圣城拉萨学习佛法,在7年的时间里他先后失去了他的兄弟、妻子、女儿。到达拉萨后,在修行的过程中,又失去了母亲。最后他终于明白了佛法的悲悯。而达波多杰则用了10多年寻找西藏最好的宝刀、烈马、快枪,来报杀父之仇。历史的河流让两人在新中国即将成立时又一次碰头。达波多杰带领着一群贵族头人们和共产党对抗,战争即将开始,而洛桑丹增则用他的悲悯和自己的生命化解了这一场战争。这也让达波多杰明白了英雄不是某种虚名,而是奉献和牺牲,只有拯救人的心灵、救度苦难的众生,才是真正的英雄!
作者以史诗的笔法表现了善与恶、人与自然、人性与神性等丰富的精神内涵,从而使悲悯的主题呈现出震撼人心的力量。其中精彩的细节、奇异的物事,真实地再现了当地人神共处的生活场景,也为我们展现了一幅二十世纪前半叶藏区生活的风情画。特别是穿插于书中的“田野调查笔记”和“读书笔记”,更是以随笔的语言,真实记录了作者走访西藏的历程,给我们讲述一个又一个神秘的传说,让我们结识一个又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人物。对我们而言,所谓的“转世”、“回阳”、“朝圣”,陌生而神秘,但是在作者的引导之下,我们对藏族的文化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尽管书中的一些情节荒诞不经,比如狐狸变人、战神在云层间神出鬼没、灵魂缠身等等,但是毕竟这是作者笔下的一个故事,一个传说,或者说是一种想象,正是因为在特定的雪域佛土,这些故事的存在更有了合理性,也从另一个方面显示出藏传佛教的神秘悠久、博大精深。其实,作者想告诉读者的还是藏族人精神世界里真正的“藏三宝”到底是什么,他通过曲折生动的情节,鲜活感人的人物,深厚壮阔的历史文化背景为我们诠释出雪域佛土的人文画卷。

陈思和简介:
陈思和是中国当代文学的最好评论家。他的主要研究方向可以分为三类,它们分别是巴金研究,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研究和中外文学关系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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